林野眼底那一抹难得的温和，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他一把扯下挂在脖子上的毛巾，快步走出厨房。

八岁的林小霜站在院子里，冻得首打哆嗦。

脚上的棉鞋跑丢了一只，只穿着粗布袜子踩在冰冷的雪地上。

“怎么回事？哭什么！”

林野大步走过去，声音严厉。

小霜被他这副样子吓住了，哭声一顿，打了个响亮的嗝。

她颤抖着举起那只冻得发紫的小手。

手里死死攥着两张颜色有些发暗、纸质粗糙的十元“大团结”。

“哥……我，我把猴头菇卖了……”

小霜的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，吧嗒吧唧砸在雪地里。

“金曼姐姐说，那框猴头菇在黑市上能卖二十块钱。”

“有个戴皮帽子的外地人，说愿意出二十一块钱收走。我寻思能多卖一块钱，就……就卖给他了。”

小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声音里全是自责和恐惧。

“我刚才去合作社换油票，人家说这钱是……是假钞，还要抓我……我好不容易才跑回来。”

听到这话，林野接过那两张“大团结”。

只看了一眼。

假得不能再假。

五九年这个时候，黑市上确实开始流窜一些南方人印制的劣质假钞，专骗那些贪小便宜的乡下人。

二十块钱，在这个饥荒年代。

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上两个月的粗粮了。

“哥……我错了，你打我吧，别不要我……”

小霜吓得瑟瑟发抖。

在西九城大院的时候，她有次弄丢了家里两分钱买醋的钢镚。

被渣爹林建国用皮带抽得在床上躺了三天。

她以为，这次闯了这么大的祸，大哥肯定会把她赶出家门，或者狠狠打她一顿。

但林野并没有扬起巴掌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火气，眼神却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冰冷。

他没有像其他溺爱孩子的哥哥那样，立刻把小霜抱在怀里安慰。

“林小霜。”

林野连名带姓地叫了她一声，语气严肃。

“你以为你错在收了假钱？”

小霜愣住了，眼泪挂在睫毛上，呆呆地看着林野。

“你错在贪。”

林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毫不留情地撕开了事情的本质。

“金曼教过你辨认黑市里那些人的门道，也定好了二十块钱的市场价。”

“你为什么偏要贪那一块钱的便宜？”

“因为觉得他看起来老实？因为觉得多卖一块钱能证明你比别人聪明？”

林野的声音像一面鼓，重重地敲在小霜的心上。

“贪小便宜吃大亏。这世界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。”

“今天你因为贪一块钱，被人用假钞骗走了价值二十块钱的极品山珍。”

林野指着那两张假钱，眼神冷厉如刀。

“明天，如果有人用一百块钱的诱饵，是不是就能把你骗到荒山野岭卖掉？！”

这句话像一记重锤，彻底砸碎了小霜心里那点仅存的委屈。

她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。

是啊，如果那个坏人不仅骗猴头菇，还要拐卖她怎么办？

小霜吓得瘫坐在雪地里，嚎啕大哭起来。

不是因为委屈，而是后怕。

“哥……我记住了……我再也不贪了，我以后一定本本分分算账……”

看着小霜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。

林野心里的那股硬气，终于软了下来。

八岁，在后世还是个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。

可在这个吃人的年代，他不能心软。

这世道太险恶，如果他不下狠手把小霜性格里的这点贪欲拔掉。

以后等他的商业帝国铺开，小霜作为他最信任的财务掌柜，迟早会栽个跟头，甚至搭上性命。

“行了，起来。”

林野叹了口气，蹲下身子。

他伸出粗糙的大手，动作笨拙但温柔地擦去了小霜脸上的泪水和鼻涕。

“哥刚才话重了，但你得把这教训刻在骨子里。”

林野从怀里掏出两张崭新的、带着油墨香味的真大团结。

塞进小霜那只冻得通红的小手里。

“这二十块钱，哥给你补上。”

“记住，咱们林家人做生意，可以黑吃黑，可以心狠手辣，但绝对不能贪小便宜。”

“凭本事赚的钱，谁也抢不走；贪来的，迟早连本带利吐出去。”

林野揉了揉小霜的羊角辫，语气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温和。

“钱没了哥能赚。哥骂你，是怕你以后被人骗了，这世上，没什么比你们的命更值钱。”

小霜死死攥着那两张真钱，眼泪再次夺眶而出。

但这一次，是感动和温暖。

她猛地扑进林野怀里，紧紧抱着他的脖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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